【都市傳奇】三絞刑

　　我打開了一扇冰箱的門，門內滿倉的秋刀魚隨即傾倒而出，而冰櫃的深處儲放一個倒置的我。踉蹌後退的路程塗滿滑溜黏膩，步伐是魚肉的沼陷是臟器的沾偎是魚骨的顛簸，時間棲游成群的恐懼映著銀白的鱗光，鰭長成低草而我跌坐其上，回頭質問冰櫃裡的軀體，聲音顫著潮騷；「你究竟是誰？我究竟是誰？你是死去的我？抑或我是復生解凍重獲自由的你？為何你會蛹掛於此？三對冰翼將你凍囹，第一對揚蔽你瑟曲的四肢，一對將你所見覆蓋，最後一對平展於櫃中，為何你像是耽美的雕塑或是縛諸街巷的罪眾？」而在最遠的一對鰓之外仍有一個我被絞晾於梢上，過往隨著汗水分泌滴落腳尖大的影子上，蒸發後的結晶在侷促的暗影上細數、回溯，成象記錄包括死前眼中朦朧的冰櫃和秋刀魚。又一個我持著執刑的繩索，冷冷的審訴：「你還有最後機會告訴我，誰是你？或我是誰？」然後闔嘴前從齒縫掉落一片亮鱗。

００

「自我的矛盾和分裂，如癌細胞般不停的增長、侵蝕、沾黏、破壞。直到自身成就巨大的病理切片集合，或自己塑成圖騰化的癌細胞，隨時將突破肉身取代自己。膏肓聚成無數的手指從體表的孔隙竄出；眼、耳、口、鼻和排夷的尿道口、肛門，其中一對肓指將頭蓋由內而外掰開，自己的另一張臉孔在此刻孵凝隨即溢出。其後一張又一張的自畫像速度不均的結果、蔓生，由口橫枝的半根手臂，手掌半張猶如花托，另張臉由掌心浮現、開花、分裂、吐出琳瑯滿目的肢體、器官。複製、病裂的自體完整、破裂亦不一，自身佈滿形似自身的外來種；自身雜交自身的變態種，再也無法尊嚴的站立。是不斷擴張侵略自我的梅里斯環，也像抗拒自我吞噬或逃脫苟活的軟體蟲族。異變是如此的誇張化，但實存感卻瑟縮在培養皿的渺小上。」

「於是每對眼瞳都在淚流，每段軀骸皆在掙扎，每隻聆耳皆在滲血，每張口唇都在呻吟；由於口中異生了多餘的肉塊，共鳴和言語也變得含糊、詭異。但每個自我和個體皆想對話、抑或傾訴，每句話語爬滿唾液、組織液，血液，像咒頌繞纏著飛幡。」

「一切的開端猶如一滴靛青色的墨水滴入一池清水中，墜入的瞬間仍是唯一的珍瑱。色素禁不起囚錮，色墨漸被擊潰、渙散，如觸手、如群卵、如漫煙，如奮民搶回自己的歸宿。色塊占領清水，色塊侵吞色塊，水池是一部無機的動畫，顏色是透明的邊界，夢境亦是現實的邊界，矛盾正勾勒著妥協。我是這池渾水，狡猾騎牆的任其擴散，無法指認出其確切的形狀，我無法割除我。」

「但放諸群體中，我只是個發炎指數不高的病變，偶爾被稱為良性。我生於享樂之中，我獲取知識，我耽溺饕餮，我是生活平凡但占有過資源的懦夫。我嚐試書寫，自我和群體是個起點，卻發現有無數的自我，我理念不甚堅定，只能透過不斷的檢視自己進而進入群體。也許是口述病史、也許是奇觀，也許是臨床的自然史。」

「我試著撈起一皿水裝入缸裡，備妥器材，確認消毒，我們開始吧。」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捌

一.
於夜黑書寫
我不是星夜的領主
是白晝的逐民
即便在7-11的圓桌奮力作了79折的停留
一路節節敗退自刈於鍵入文字後的斷崖
你們皆是命案的旁觀者

二.
我殺了人
我將屍體仔細的分割處理過
在那之前還順便解決了我自己的性欲
冷凍儲藏以便多餐調理
但
都發生在我的小螢幕裡啊
都刊在我的半版報面上啊
都輪播在我旗下電台上啊

你們真的很奇怪捏?

三.
過去在時列逝去的彼端加速膨脹
你是我的過去
而你正加速離我而去
直到你被浪拍到那世界的島上
我才真正擁有你且充滿福馬林的氣味
貼窺瓶璧在另一個世界悼念觀察你

四.
肉的油花分布很均勻
軟弱負面猥瑣
在冷凍之下
藏匿在邊緣筋膜的組織夾縫裡
川燙過後正準備攻堅你們這些
未完熟的機會主義者
但你們仍會感到可口

五.
你殺了我
就無法同我共享我的掙扎
那是虐殺者的樂趣和美學
你卻拿出一袋十元準備接續你的關卡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柒

一.
玻璃是張半透膜
彼此固守的空間是龐大閒置的分子
即使想法意念不小心滲越
平行佈滿櫥窗對望飽和對望
我們表演互賞兀自反應而後代謝死亡

二.
商業溫室的間接日照
書葉在桌畝上自然展開
我們的觀讀施下一把把肥壤
瞳間開岀一瓣瓣的花燄
對偏見輸以誠實的向光性
滿山遍野

三.
我每晚捧著信仰走入斟杯的蝕影中
唯有虔實的飲盡
自我的殘骸才將癱曝在杯底的韻墳上
在酒漬
在唇印
在手痕
在你味美肥軟的嘴邊肉

四.
時列總如滿漲的潮水襲來
遭浪捲沒的沙灘鞋
穿梭其中
我們呆立陷落宙沼中
任其淹過
遺憾是一層一層回憶碎波中倖存的浮標

五.
我去了西子灣
我去了渡船頭
我去了六合夜市
我去了港園牛肉麵
你資本的炭火熱情觀光持續改革開放
補助辦法如下一串皆為十元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陸

一．
膠臺的犬齒囓裂了一圈圈的糾纏
易碎物品已經絕版
購買後補進精密儀器
郵戳沾黏著我的舌苔
依附的垂涎在遇到你之前慢慢的分解發酵

二．
我是一則幾天更新的狀態
我是一段每日更新的連結
我是一封幾小時發送的遊戲邀請
我是一組不斷更新的計時模組
我是一個常態設為首頁的視窗(2)

三．
寂寞在鐵福龍小鍋裡均勻受熱
沸騰的氣泡睜開千隻的眼瞳
冷眼看著我的怯懦滴下
在墜落液面之前被揮散的水晶體灼傷
而昨晚就下了一鍋心碎的酸雨

四．
獸覓食了一圈
乖巧的回到了信籠
等著短短一句的眷養

五．
在嗜甜的午後陣亡
糖粉撒繞遺體記錄現場
草莓醬繽紛了腦漿
舀起整口漬膩的死前風景
都是裹滿彩衣的欺瞞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伍

一．
逃避是注視和關愛的牢籠
而我在黃昏的廢棄船塢邊
用尼古丁溢滿了這個密室
放任你們的惠顧和溺愛互相辱虐至死
我的票夾裡始終放著一張遠觀的不在場證明

二．
睡前枕邊的字句是高單位葡萄糖
將血液滲透成濃濃的睡眠
我夢境的體態也失控著走樣
變成糜爛的馬鈴薯任隨綺想的橫肉攤在迷離的沙發上

三．
荷姆克魯斯捧著你的獨眼不斷在瓶內的階梯向上邁步
冷漠和慾望餵與提煉所需的矛盾和反差
將土地上的子民、水草、牲禽甚至土地本身虔敬的放在祭俎上供養
再大風雨也阻止不了你瓶內的小人往上爬
再大的犧牲也僅成就了你智慧的眼的塑成
然後在你的塔裡用你孤高的視線睨視著谷底
人們只能燃燒崇拜的枯枝苟活取暖

四．
河邊的大樓反射著暮陽揣摩雄性外顯的示愛
河面眼裡的倒影卻滿是曲解和醜化
腳邊雨後的水窪是這齣肥皂劇的劣質預告
用擱淺於地的女性主義大肆誇張著
那鋼筋架構可憐的張揚外在。

五．
自卑是一碗滷肉飯
廉價又飽足的
填飢黏膩著我日常生活的味蕾

【都市傳奇】人魚傳說

你我的話語沒有交集糾纏拉扯轉個不停
冷房的空氣和街上的燥熱對流轉個不停
參不透的懸疑脅持著腦褶腸圈轉個不停
時間的逝迭代謝著空間的增滅轉個不停
渦流最終反芻了我而我被浪拍打至夜晚的岸床
鰓替換鬢鰭替換了趾魚鱗蓋過了角質
頜退進了胸鎖目不闔眼
月光掃過映著三色花斑金箔勾勒著側線
手環抱著下肢褪化的尾軀渦流藏進蜷曲的空隙中
夜的夢境不斷敲打著我發出恆定空虛的共鳴


【圖】木魚達磨
【編按】萬福寺魚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