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5日 星期一

【操作守則】對稱/壹

  過了這個路口就是高速鐵路的車站,車站營運中心在挑高的樓層,選了座人行道邊的石柵半坐著,你的左腳在三面皆是紅燈時早已踏出,通往車站大廳的電扶梯恆定的抽著水,預先使人習慣作為物件被運輸著。在遠處側著頭看時像緩落的黑瀑,人是流經的礁石,那時天和地倒著擺放。黑水的源頭在站前的廣場,廣場的陳設像是管理大廈的中庭,如同牙醫診所的容貌越來越像自家的客廳,你的右腳又多踏了一步。

  朝你丟一顆彈珠,丟了第二顆彈珠,一次丟了三顆彈珠,將整袋彈珠放棄似的擲出,你的身後尾隨四灑的彈珠。像整街人合奏什麼似的,先後將手指淺淺深進口中,微顫的手指敲著齒鍵發出悶脆的聲音,聲音難分遠近,確認了自己的剛擲了珠子,將自己的手指舉至鼻尖唇跟著微張時,一顆彈珠滾至了腳邊。該撿起這顆珠子嗎?你走離了多遠了呢?珠子無法標記你離去的路徑,但我撿回一顆顆珠子就是個靠近的網絡了吧?或者,相異撿拾途徑的自己都是種實驗對照,哪一個自己才會落在等距之外?踩著等重的腳步,進行等速的離去。腳步仍未踏桃,齦下的犬齒蒂落了一顆下來,撿起了齒,珠子仍躺在地上。

  滾過的彈珠定睛成了貓眼,視線的四佈萌生矮叢,兩雙成對的貓腳躡探踮搜著眼,踩仆了柔軟的草,草偃的方向吹成了風。黏附的葉乘順著漩飄轉,渦畫了氣流,貓腳襪穿了流,穿跺在珠和珠圈圍與劃定的錯徑,腳行經過一顆一顆的珠,珠閉起了一隻一隻的眼,貓腳越是著急,氣流轉得越躁密;滿地瞳的明滅,和腳交叉著腳的行進,氣流追趕氣流的疏密,彼此配合成默契和韻律。貓腳朝著我的角落轉向,我閉上眼睛,蹼越過我的瞼,貓腳走上了空中,我睜開了眼,風的墨線暫留眼前。

  「所以將彈珠拋灑而出的起點是視覺,落散的終點是聽覺,靜躺或移滾的品嘗是味覺。」

  「當一個感官成形時,就會有相對應的感官來延續或承接,但如視覺緊接著視覺出現,
相同的感官連續的進行是種貪婪,視覺沒有畫面的切換,沒有暗箱的緩衝和詮釋,連續的刺激易帶來疲累,盯著落定而安靜的彈珠而不朵頤品嚐?潔癖也需要塵污來宣洩和滿足。」

  「看見你時,總是口乾得想多喝一杯水。」

  「飲用、咀嚼總是來得喧嘩,所以品嚐相較靜謐許多。珠的苞綻啟了眼,珠的托深入了地底,品嚐從地底菁瞳穿出成了蕾;張闔的眼負責捕獵,味蕾安靜的吸吮著獵物,腳踏在大大沈沈的巨舌上,滋味從腳底潺緩的流過。」

  「所以承接也是種對稱?」

  「將珠子擲出前,上臂會振提,肱三頭肌會先拉長繃緊,肱二頭會堆疊緊縮,前臂旋轉延伸的運動會將上臂肌肉累積的動能給釋放。身體運動的過程通常有個機制是,儲備能量然後釋放,要將能量在瞬間備妥然後輸出,需要肌群的承接和啟動,承接是品嚐的時刻,進食在生物本能的或社會面的,都會讓人迴避不忍直視,前者忙著撕裂嘴邊的肉,後者充滿繁文縟節。投擲的刺激常被拍攝和討論,但投擲前的振提和暫停,生理上的承接就淪為理所當然的藍領。」

  「對稱有時是在槓桿一端給了負重的砝碼,槓桿的另一端有了相應的運動生成,是幾何上的對稱,並非狀態上或結果的平衡,力矩相等但運動方向相反時,應生了螺旋、迴圈。」

  撿拾的過程,剛拾起的彈珠又從掌中掉了幾顆,無心踢踩中的珠子因為碰撞另顆珠子改變了滾動的方向。上去追了那顆珠子,撿拾時指腹貼觸了地,地的眼皮被掀開了一半,一旁彈珠也睜開了眼和其互望,對於這麼多雙眼睛著實感到困擾。指再次撫了撫地上的眼,輕輕的將瞼按壓塞成肚臍,點了打火機將珠子燒融,各色的纖維聚流匯入肚臍,肚臍窪淺,纖維輕易地淹蓋過肚臍,我們也一如往昔的無法進入彼此,然後被日常淹沒。纖維往逆流的黑水流去,那恆定的日耗水需龐嘈的供輸浪費著。

2016年10月10日 星期一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伍拾玖

ㄧ.
耳朵覆蓋在手上
耳廓的等高線於掌上
縫成葉脈
掌是厚肥的熱帶葉
透不過的聲音露聚在脈理的螺旋窪窩
等待從露裡滑孵而出
鴆渴的身段奏闔成風琴
爬覓他處未響的聲落

二.
罕鮮開啟的窗
和總是閉鎖的門
滯擋於階上的萬年青日常
和納擺在窗台上的鞋
「坐在窗上很危險啊!」
「放心,我今天只是想出個門。」

三.
經過的牆涎下潺墨
屋稜起了毛絮
隨著遠去勾拖著線
線拆拉著線堆編成枯枝
房擰碎散落紙絮
半面的招牌折成四開
你將其揀起畫錄
畫了線
畫了枯枝
半面的招牌在空中是扇狀的雲漬
畫了穿越
但沒有人穿越

四.
面具掉入了杯中
面斜載浮
面不定向的陀轉
像顫擺的時序
綁繩是鬆漂的指針
總是錯過紋面翻探出杯的一瞬
總是分不清那是狐的面或是尾

五.
  偽善是一日的晝夜,偽為晝,善為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將自己整備好,著簡單的服裝,沒有太費心打理,定時記得飲水,淋下厚厚的石膏,等待凝固後,熟習的敲打掙脫一番,留下的身形是個隱蔽的隧道,沒有燈火,只有自身的起伏,從褲子的口袋探出了打火機,然了火,勉強經炬芯的兩側窺及隧道的去處,芯的兩側有薄薄的光暈,暈緣染著虹邊。造了蔽屏的偽陵消耗了我整個晝,又在是夜裡尋找善的出口。在翌日的升起時,鑿破自己維持的笑顏,虹緩慢地褪色,變成睜不了目的白,暫歇後提了水將白融成石膏。於是偽掩沒善的終端,而善僅僅暫存了偽的途徑,偽更迭著善,其中的夾縫沒有夢的滲透。

2016年9月13日 星期二

【都市傳奇】囚

  日光燈管沒釘著在天花板上,燈上了層薄薄的陰影,節制的大了燈座微微一圈,妥靜的墊在頂和燈。施工真是仔細,多了層燈蝕的影環,燈看似吸附得更是牢固。伸手欲測量己身距燈的,消極的臆測有時比積極的丈量有力,前者著實承接了起身丈量後仍是無知的失望:「怎樣都搆不著啊?」我們遠想著數光年外的溫度燃盡,就連眼前織白的光照都感受不到溫度,倒是身下躺著的影子有些濕涼,影子也節制的大了身子微微一圈。屢次的手舉仍是徒勞,手落時騷拔了頭髮來表現或止住焦躁,隨著徒勞的重複,髮絲也稀稀疏疏的拔落,髮多數歸溺影澤裡,影吃著零佈的散髮,影要節制,要維持穠纖,要妝補黑,要監護著身。身不會沉入影底,影專心的細嚼和挑食,吞嚥的過程總有些分泌有些沁稠。

  牆角破了洞,洞約莫兩指寬,但我毫無意願經穴狹中孕育而出。為何沒有牆隙生成的印象?沒有挖鑿的工具和痕跡,沒有穿石的滴源,抑或迷你的獸闢出細窄的徑?徑的出口會否有袖珍對稱的房間?希望歧徑的枝擴結滿了房室的果。果的纖維枯成網翅,指在洞裡探著了翅,翅的震動像撥開沾黏的塑膠袋,像推開土又噬允土的根,翻耙開磚土,把把的裝入袋中。而我未想逃出,取出了翅置於鄰踞的牆角,翅匙挖了新洞,將袋中的土填回上個牆角的洞,很快地又將翅秧埋置下個牆角,持續抓著新的洞,補著舊的隙。房圍上的坑疤像礙眼的斑污,只能填補舊的出口,一心求困的道德觀永遠在新的出口訕笑著我。

  倘若提及道德感就要不斷擦拭,大概是某種創傷吧?牆上有兩座掛鉤齊列,左邊是亮橘色的不織布的抹布,右邊是聚脂纖維和尼龍混合材質的毛巾,在多數人的判斷裡這兩條布巾不該擺放得如此鄰近吧?而我是這房間的一部分,理應準備一條拭巾就足夠了,有餘即為施捨,但說出口便潤飾成富足。在取下和掛回的日常重複間,並無刻意避免兩條拭巾的碰觸,於某日晨間發現兩條布角因為一團毛髮揪扯一塊,好像完成了團圓的儀式。潔癖是個醒目的母項目,關於底下的拖曳展開,常常填入的是選擇的分歧:「要或不要。」、「喜歡或不喜歡。」;而非選擇的併呈或因果:「我喜歡這樣但不要那樣。」、「因為這樣所以我要那樣。」,最終我們固守的便是「選擇」本身,而非「潔癖」本身,過多的子項目關闔收納不回母項目時,我們便不再呼喚潔癖的名字,略過母項目陳述道德的「框架」:「我有潔癖。」今日不小心用了毛巾擦淨牆面,將毛巾揉成一團往身後的牆上猛擲過去,布塊軟弱不繼,尚未觸壁就癱張墜地,所有的發生仍在房裡,又是平和乾淨的一天。

  醒來又是在房裡不同的角落,但無法翻身,掌墊枕在頰下,膝蜷併一起,頸無側台的空間,眼前看去除了自己的髮絲是空無一人。也許房裡交錯塞置不同停滯的自己,每個自己皆看不見彼此,每個自己都僵持著同一個動作,彼此的姿勢嵌合著姿勢。花了大多的時間在凝望前方,期盼活動的意念裹了相同意念的麵衣,不斷回鍋再炸。心念獻祭心念沉入了鍋底,隨著麵衣和肉的逐漸失水模糊,意念又浮回油池的湖面,手指漸漸解凍鬆動,指的末端開始熟成消逝,因為身體的同步睡去,指尖的顫動成了瞬離的沫花。再次醒來則定攝在拭地的畫像,又是一串漫長的等待和料理,這回我瞥見窗上的倒影,有個模糊的身形帶著微微簡諧的粒子,正預備撥開牆上兩條布巾糾纏的毛絮,兩眼隨即無力地回到自己的指尖,如同催眠的燭火或晃蕩的懷錶,又一次睡去。而窗外經過的行人無意望進屋內,有個人正跪著拭地,是個萬般平凡的日常,指按壓著抹布單調的拭抹地板,畫面十分流暢,毫無格放之跡。

  「你想出門去啊?」窗上的腳拇彎了彎,指尖在投影上是和腳趾並列的,先是半面的膝,整面的膝都進入了蝕,經短暫的逆流看見了自己的臉,日光燈管在頂上,外面天還亮著,灰若的影躲進腳底,很節制的微微透露一圈的訊息,開了口問了窗中的自己。窗中的自己沒有詢問沒有道別,別過頭就轉身離去,聽見外頭大門繡鐵門閂的拉奏,紙袋摩擦牆面的沙響,聲似帶走了什麼?牆上只剩擦身子的毛巾,窗櫺曬乾成翅飄至外牆立築的坡徑,不知何處聞至的埋葬蟲將蟲卵產敷在翅紋格花上,卵載浮半刻慢慢沈埋入翅裡,牆角也同時崩蝕,洞也寸寸加深。每日經過的鄰人第一次見著了屋子裡走出了人,禮貌性的點了點頭,望矮牆後的落地窗,未拉闔的床簾,空無一人的房間,裏頭的日光燈管似乎還亮著。

  

2016年7月20日 星期三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伍拾捌

一.
將海倒回礁邊
浪拍打的聲嘩消音後拓出朵朵的掌形
攀不住岩的手鬆謝成鎧繞的冠
浪沫退潮成淚珠
淚比海重
滴進載浮的瞳裏

二.
城市裡的小神祈也在默禱
普世的結構冗蛀始於神界的流動滯礙
許久未有新的神祈誕生?
大神虛納人們的香火
小神過勞人們的過勞

三.
吐司餵拋於地
碎屑渲染成飽和的艷餌
無雲蜃欺
無雨烙灼
無血歃壓
在鴿群的啄食下玻璃紙發出搓折的聲音
聲音剝裂的膠囊沙漏著
紅色的鴿吃著綠色的餌
藍色的翅膀
粉色的地面
蒼白的人倒下曬醍成麩成餌
我的僥倖在餌上有了漸層

四.
鐵皮的房間有貓
貓是床底的列車
房裡的悶熱都是靠站
醒來的懼光未聽見車間的廣播
你額上的汗是我們一齊偎併的窗

五.
  「只有真正實力的才能存活下來。」像是做根管治療觸碰至神經一般,為何要對這句話有如此大的反應?它碰觸到痛處了吧?真的只是對這樣權威式、菁英法則的言論痛惡而已嗎?其實只是討厭那個「身為弱者的自己吧」?無論是過去現在未來。自身有個那麼纖弱的存在令人困擾吧?說到底想抹殺那個脆弱的自我和實力論者沒什麼兩樣嘛?真的能做得到以退為進嗎?還奢望「進」就是眼高手低的期盼。於「求存」的狀況下,大部分的輸出和努力是用於「維持現狀」,所謂的安身立命,是在跌跌撞撞之後,有個機會綁緊鞋帶,鞋沒壞是最好的,即使邁步走了,剛剛的傷損仍在。而不允許進前也排斥繞路的自己,就是標準「殉道者」,但「殉道者」若無求道成功就會成為「獨裁者」。





2016年6月1日 星期三

【都市傳奇】越俎

  今晚倒數幾班的區間列車,已近晚間十一時,是日的疲倦和沁體的冷房,酒精蒸發成眼前的薄霧,同車的乘客是霧霾中的樹。車廂不斷掠過窗外的風和景,樹全住在車廂裡頭。到了哪站,車門開了,哪頭的枝葉婆娑的聲音,哪裡的葉漸漸落滿了蔭,哪端的枒裂帛彿過頸間,對眼的幹倒匍於地。終於辨認出人型在遠邊的車門旁坐下,無法知其剛上車,怎麼會和我行頭如此相似?樹是他伐的吧?他來回了車內幾趟?正想開口相問時,地上的幹轉了一圈,我無法掙脫的臉孔撐浮於幹紋之上,他起身下了車,和我揮了揮手。

  「倘若異化有其閂閥,已身就為俎界,任何異化的自己無時無刻都在探索邊限,盼冀越過刀口越過俎,哪怕只是取代俎,而敗留的皆為魚肉。」

        嘴裏所吞下的鹹水同時淹入眼瞼,頭沒入了海水中,手便本能的掙扎、抓取求救;抓著的衣角吸滿了鹽滷比海水還重還冷,手無力可施便鬆脫拍打,像爭食的錦鯉,抓著了浮過的海草,抓著了混擾的沙濘、抓著了群沫,抓著了瞬閃即滅的光,直至抓著了另一隻手。不顧折斷浮木般的抓咬、蛇纏上手臂,臂上似乎有著和我一樣的傷疤,我的手斷了嗎?還是死前的幻像?開始了思緒便迎來了冷靜,手上抓的不是手臂而是頭髮,半身已立於海上,衣角吸滿了鹽滷,轉暗的暮靄比還還冷。被我壓入海中的人剛想取我性命吧?我也不用念惜他的呼吸吧?

  晝日盤了一夜烏髮於二樓,撥梳烏髪的錯躺成梯階,步伐踏於其上不知是攀升或崩落,指不斷經過髪間,時間於腳底流逝不停,而不知停損是不是就是種靜止?回頭望向應已遠去的蜃景仍在腳邊的窪裡,指梯勾著髪落錨於窪中,髪不再生,指不再轉,髪巢中間端擺了雙我的黑鞋,細看才知長路有了終點。而雙赤腳走近了鞋,拍了拍鞋身,腳套了套鞋,稍做提踏,便轉身奔逃而去。是誰竊走了我的終途?為何他邁步的樣子如此像我?當我闊步追上,夜又降臨,髪自池中折映而至,指也隨即梳至,時間仍然不饒人,我與黑鞋間的髮流有了交集後遠遠駛去。

       走過的巷皆熄了燈,窗都吞了光。僅剩一盞路燈於前方閃爍,未及判斷是指引或警示,已趨步停在明滅的蓮蓬下,配合著電流的頻率,燈暗時嘗試點燃指夾的柴火,火苗成了第三種不對拍的節奏,直到柴火和律的在暗中鳴亮。頂上的蓮蓬凋零,無適的張望四周,瞥見了另處的菸蒂炬燬於地上,那裡的燈亮隨即亮了,抽完菸的人也跟著離開。走向嶄新的明處,剛的陌生人抽著我所習慣的菸,頂上的燈又開始彈奏,新的一根火柴擦過了柴盒,還未及察聞硝味,頂上的燈陷入了靜止,來處又抽著熟悉的菸草,光明落在回頭的肩線上。我不假思索的往回走去,燈來來回回的明滅,像失準擺盪的秤桿,我持續點著柴火,他似乎也有抽不完的菸。

       「刀口追著俎,門追著旋轉,穿越推擠了停留,我始終未見我。」

        廢棄的家俱是群失海的島,擱置在大樓底下的出入口,島沒了海,時間是她的流,跟著時浮隨著流逝。島群羅列意外有序,人在遺棄這件事上仍躲不了運算的宰制,眾人的眼神隨處搭起舞台,常是住得邋遢,丟得漂亮。島群的尾是張皮革沙發,皮革如樹表,斑駁剝落,有個人背著我蜷縮在這島上,穿著多日前我換洗的衣服,髮黏覆著皮革碎片,島仿佛是個胚胎,屈體是胎網捕獲的食物,空氣聞起是消化的味道而非孕育,我坐下等著他轉身。ㄧ片皮革漂到了腳邊,他仍未轉身,我面著他側蜷著躺下,而我身後越來越多人臥倒,我們越靠越密,成了隻隻伸進黑裡的指,入口外的街燈忽明忽暗,如從眼前駛過的車列縫隙窺探軌的另一岸,潮水漸漸漲歸,淹過了黑鞋,鞋比髮的黑還冷。

2016年4月21日 星期四

【都市傳奇】匱談/伍

  「權力的真正結構,是這個世界物質的、技術的、物理的組織。治理不再是在政府裡。在比利時持續一年多的「權力真空」無疑是最好的例子:國家可以沒有政府、沒有選出來的代表,沒有國會,沒有政治辯論,沒有選舉輸贏,但它的運作絲毫無損。」

  秩序儼然是最好的烏托邦。

  沒有廣野,沒有樹。又或者,眾人皆背著樹,深怕著步伐落出蔭外。我們相互禮讓著,隔間安全的容樹距離,舒適如林鳥,停在枝上,翔過落葉,振落的孤羽航在沒有錯枝的靜藍領空。相互讚美著,你的臉龐是蔭全蝕的月,你背著樹如背著愛人屍體的忠貞。相互監視著,我們都在顫抖,也許是荷背的疲勞,也許是不見日的冷畏。

  日常滿是恐懼和注視,包括鏡中的自己。等等又要出門上班,要順路採買哪些食材?不知道夥伴吃飽了沒?煮了杯咖啡,咖啡粉落在沖煮把手裡,填壓的結果和自己的觀察似乎有些傾斜。他們叫這是服務業吧?執行大量替代的勞務,煮咖啡、送咖啡、做甜點、出甜點、收盤子,洗盤子。清了清灑出的殘粉,刷過的蔭疏更加縝黑,抬頭卻不見頂上的葉緣。現今外頭的吧台越是寬廣吧?還有人惦記傳統的勞動取代嗎?由傳統經濟看來,藉最少的成本獲取最大的利潤,於是將舊有「食物製備」的時間轉嫁至「職人訓練」,將靜態的食物供給改變成吧台表演,如同魔術一般,群眾期待的是視覺的「幻覺和詐欺」,並非口慾的滿足,口慾基本的滿足在滿街的茶店或便利商店,星羅密布著消費的日常秩序。

  而在自己創造的空間,做著徒勞的日務,仔細看鏡中自己是一隻蛾,鏡外的自己也蛻成蛾,蛾停在鏡前的姿態常是腹尾抵貼鏡面,鏡兩端的蛾像是彼此交媾、迎合,舞翅時翅上的茶漬是格播的賽璐璐,在注視下翻覆,卻只滴涶於鏡中。當生產鏈分化至極致時,看似牢不可破的供給,可能因一小零組件而停擺,整條裙帶並未美好預期的斷裂、瓦解,而是找了十樣、百樣的取代零組件置入,重新運轉。零件的動作越單純,咬合的空間越小,越擁有自己的焦距表演,專注地踢著同一側的舞,恆定的拉著同頻的音,你演著當紅的咖啡師,我演著不合時宜的飲料業者。

  然後將自己身後的樹砍了,蛾在鏡前又嘗試著擺翅。翅是砍倒的樹,是槓桿;鏡是蛾身,是支點。鏡裡外的自己在砍倒的頹幹上來回困走,翅只有高低擺幅,試著來回奔跑數趟,大小、長短的喘息聲成了翅上的斑,鏡還沾著汗染的掌型,蛾未飛,鏡仍舉著裏外兩端。鏡的裏外永遠那麼對稱,那麼有序,使勁從樹的枝端奔向根端,本能閉上眼睛撞向立鏡,而我到鏡的湖裏,湖面站了自己望向自己。

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伍拾柒

ㄧ.
將菱稱的方紙對折
留下三角的缺口
三角的缺口可抽出兩柄三角對稱的刀
獨取了一刃
穴成了不合身的鞘
被孤遺的刃
一次次的傷磨鏽成了褐茄
而不斷揮展的那柄
始終剔白得像強化塑料的環保筯筷
鎮日洗淨放回
方紙覆回擦嘴

二.
岩在光降落的坪面塗佈瘖黑
默啞的布幕盡頭是反白的階梯
是駛遠的輪解留的軸織列的軌
牧人牽了山羊
山羊攀避岩上
牧人苦踱於腳下之歧
山羊奔於閃爍躍於實虛
山羊闢出了徑嶄
而岩剛爬過跟蹄含住細尾的銜釣
在晃擺間盪向牧人

三.
撥你的頭髮時
吹風機裡的貓熱絨絨
從指縫鑽過
濕不斷被驚動飛竄
頸裸適的躺在溫度之外
並無蔽雨
熟習會遞給溫柔一把刀
將你髮吹乾的的視野
有時候也盡收在劊子手眼底


四.
  「因此原則上我相信,若是任何人進到我的處境,他大概都會變成一個不會殺人的人。」我毫無自信去認同這樣一句話;也許有關教育、國家體制、各式的外力作用等等,「求存」的奇點滿佈生活。面臨「求存」的關鍵時,我想什麼歧途都可能誤入。假設我一切條件符合雞蛋糕大大所述,可是我的存在認同是於2D世界,我運用我階級所賜、教育所訓,能力所及就是回不到2D世界,於是我否定現實所在的3D,我選擇了自殺而且帶著他者集體自殺或隨機找伴陪我遺棄肉身,以實驗的性質有所記錄和建檔和期盼加以流傳。這樣會被歸類制精神疾病嗎?也許會。但我想表達的是,我不認同進入一種看似條件安穩的處境,就可以免除一些道德、甚至生存的難題。我相信前提要縮近貧富差距沒錯,但應是「處境」進入現存每個階級為前提,而非大家期盼一個齊頭式的「處境」。又假說我是個排斥體制教育的人,我很早就放棄接受教育,也許生長環境不允許,但如果有不歧視中輟的社會背景和體制,讓教育進入工作場所,而非一昧的要傳統校園普及/精緻,教育普及/精緻率衝數據衝至今是個怎樣的結果?更相信實作所帶來的銘體記憶。而手持照妖鏡的人千萬要常常警惕自己「照妖鏡從何而來」?說著一堆論述的同時,別忘了低頭看看自己踩的階級翹板,確定真的站得那麼中間?我很遜,我還在不斷傾斜的兩方折返跑。

五.
  關於親緣,大概就像現今租住的大樓,無論外頭是情是雨,踏進穿廊走道的起始就是或多或少的濕腐。如何避免泥濘裹踝?階級當然緣起家庭,尤其各種型式的「繼承」,既然是階級的繼承,必定有其保護和鞏固的核心、資本,而且即幼就享用著資本和其產品,更簡單來說穩定的資源分配、供給就成了種貸賃關係。一家人怎麼會互欠呢?大家極力避談、否認,不願以此道理解自己的原生家庭。於是和家庭就始終於唯心面蔓延、交纏,「我們是一家人」就是牢不可破的信仰。我相信家庭裡滿是非理性的情感處理,但讓我重新回到家庭的認知是,此處我有未還之貸。我能做的就是維持「繼承」的幻象,然後看其崩壞,親緣資方永遠不缺我這份貸償,但可使遊戲規則的暮年寫竟,階級認知等同了等待破台的製作團隊和彩蛋。和繼承攪和,但以貸償之距保持自己己身,必竟我已經發展成不像這個家的人了。早晨到醫院看母親復健,他沒發現我,我放棄喚他,然後到巷子口買水,坐在摩托車上看他走出,攔了計程車,大概想直接至火車站回安居的小村巷里。即便他走過的路上有些灘窪,我跟著踏過時,窪的水污噴濺了珠滴在臉上,拭了卻沒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