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19日 星期一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伍拾壹

一.
約好數到十
我們轉身對決
你卻拿出名為道德的武器
我輸了
而且是行刑

二.
臂展開了隨著碌動的軀輪轉為舞
臂腹的內緣和臂背的外翼是曼陀羅的葉
或錯或離
梗為瞳
脈是唇皺
時序仍未真的張開口
而瞳便未睜亮看見時的浪吞

三.
「他從沒有擺脫窮困,儘管他日夜勞作,創作了多達三萬幅的畫作。」其實我才不管北齋老頭多不喜歡自己七十歲前的作品,也許是自謙,但他的確提供了「退休」職涯規劃觀念和「持續實踐」的想像。當勞動等同自我實踐時,即使拼湊每天的生存,一日一日的生存聚累成延續;重點在於北齋將作畫視為生活和己命而非「志業」,志業可陳述、膨脹空間之大,生活和命只能不斷驗證。當己身停止實踐/勞動之時,便是編收驗證之時,將「命」和「作」的羈鐐解開,命還給空白的時間,乃休。

四.
一件件衣服掛成窗簾
誰的身型仍撐在衣裡
那些妄想來回空間而未果的
全夾捕於櫺齒上
身的兩頭於兩端的空間漸漸透明風化
空氣的衣型嘲敲著
叮叮咚咚的成了風鈴
沒看見誰的來去
來去的也未見我

五.
談判的基礎建立於石頭
而非甜頭
隔著牆各自看著
自己喪於彼此之手無數的想像
於瀕危的傘下
避開虛張的言雨
探戈的踏幅有多大
刀子就藏得有多深

2015年10月1日 星期四

【都市傳奇】匱談

       制服洗久總起了許多毛球,但比起那些抖不落的球絮,每日都得花上多時裁理身上殘繫的線尾。像是舊時的俗諺或寓言:「傀儡拿刀剪線」,自找的。儡線怎麼理也理不淨,密麻如時序,刃鈍的起落喀嚓是針秒的腳步聲,日子在其中消逝和擺移。倒也不需擔心失了線,失了控制而無法行動,線從未背離,線並非由體內萌長,而是他人無數的妄念催生了密布的誑謊,謊語是線,欲望是針,身體是織扎尖銳的針包、渴祈針霖的偶泥,靜侯針線游進的卵。
       線著實難以打理,但不將線整耘,就有礙新的針秧插。較常聞見的誤傳,手啊!腳啊!皆是隨著線動而舞動;舞其實從未斷過,理線時手的交錯、揮擺、曲扭間,像不傷己身的官將首,手舞足蹈是授旗和奉命,新的線束上前,是巫乩,束上後就是跳著別人的舞、踏著他人的步,體現神明的謊,於是不唱名。不知名的言語聚游成瑰鯉,鯉鱗的色紛染孵了珊和葵,也分不清珊是鯉的鱗鰭,或鯉是珊的浮礁,於嘆訝璀炫的萬花鏡同時,一切又凝滴回針,刺埋入身,欲如蟲菌覓得宿體延活下去。
       所以再也不羨慕海藍,毋需他人的褒飾和雕琢,只信身上的痛和那池鯉。何曾未聽見你們的冷眼和訕笑:「到底該說他學的像人呢?還是扮得像偶呢?」身上掛綁了無數的線,便不再畏懼分界,在線間穿梭,在線下奔舞,摹擬一個個脫口的謊,竊佔一輪輪不敢吞回的夢:

「夢裡沒有精緻的言語,你以信刀從耳後劃開至頸末,反覆的翻尋你的話是否確實寄存在穴蝸殼旋之內。」

「欲望未曾流動過,因為災洪早已淹沒,你只是惜願未遂的怨靈。」

「這是你的夢?還是謊?還是肉裡的鎮鳴和聲音,聲音透出膚表就成了痛。」

「與其說那是舞,更像株默燃的樹,樹顛生倒長,根裡綻著花和葉,枝原只有孤幹,司職離人和自賞,孩童不懼樹,和枝說了根開滿花和葉,枝便燃了起來,而其焰如花,焰影如葉叢,遠觀為舞。」

       作足了夢,時間卻似不足,得出門上工。工作的警衛室僅有六具偶寬,腳無法於室內妥適伸長,膝上的線末總隔磨著桌底,鋁鐵建圍的簡殼,鵝黃的壓克力擋板,滿是刮痕的玻璃窗片,偶對於收納之盒並無太多苛求,甚至多為感激,只需有方寸便可繼續理線,將裁落的線餘結纏成雜繞的圈再掛上窗面相伴過夜,抬頭面對回家的人們,會對我禮冒點頭說返家前的最後一個謊:「晚安。」然後掛著的結圈某段蠕掙鬆脫,找到新的謊新的針,跟著人們回到屋內,擇日將溯源回體:「必需通知五樓邊間的住戶將門重開重闔,因為有段線體仍在門外。」

     

【匱】台語音同【缺】,找缺意同尋工。

2015年9月14日 星期一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伍拾

ㄧ.
你齧留的齒痕
是排列整齊的蕨葉
齟齬是找不著落壤殖木的孢子
我們簇鄰的林蔽仍不夠濕腐
齦還出著血

二.
死前鼻息呼出的最後一口菸成了雲
瞳孔是滅眠的火山口
唇是岸
口涎滿為湖
齒是蛟的鱗白
舌是旁游的鯰肥
魂未如訛傳的浮昇
而聚沈入體之淵,淵之深霜織成靈

三.
半溶進光裡時
是你的額顱從影黯中飽合析解而出?
誰於此時溺斃都是添冗
葬腐不了成藻碎成浮沫
而你的臉原來裝在玻璃罐中
瓶中信怎麼漂轉都離背著我

四.
如果字語的終點皆指向神性
那希望我只是中途燃磬的香燼

五.
       「啊嘿本來就吃氣氛娘啊!」如果裝潢和店的氛圍是消費的一環,所以我也可以選擇不消費那些店漂漂亮亮、食物漂漂亮亮、人也漂漂亮亮的場所,我就是吃不慣太好的氣氛。一個人放棄消費稱不上抵制,而且消費形態的抵制充其量只是種儲蓄行為而已,等著下一筆消費。而且以為消費認同就等同階級認同嗎?自己還不是曾經出身公教家庭、那年代的「體面」中產,可曾餓過一餐?還不是對食物挑得要死?以為開間消費相對划算的咖啡店,那可不算真的便宜喔!就是實踐和對抗階級了嗎?其實跟自己所厭棄的店家和人無所差異,都只是創造消費;自己創造了種仿偽的「平民消費」,好讓自己無所憂的「消費階級」:「我站在你們這邊,我都幫你們想好了,這是我們共享的商品,但是我賺很少,利益無法與你們同享。」只是自己消費爽的所在,怎能期待他人來消費呢?

2015年8月20日 星期四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肆拾玖

ㄧ.
獨角獸不慎從夢中脫逃後
奄奄一息癱困房中的牆角
於是衰糜的眼神像失電的微弱燈燭
那損磨的犄角是尺寸不合的燈罩

二.
那夜我還未及看清你的臉
視線便昇至更遠的地方
因貪溺淤漬過於腐揚
聞聚的烏鴉銜走眼珠
藏食於月巢
當慾卵儲孵愈多月愈彎
在下次月滿時羽化通夜的烏鴉

三.
當瘤腫行滿全身時
將虯爬成蛇
瘤比櫛成鱗
囊藏於瘤的巴吞
腔留的趾為蛇信
信纏繞成蕊
繼續播食土壤和世界

四.
說出的話語是雨燕
你是遲遲未落的雨
燕的涎滴穿了數多個石
雨終亦降下
眾人採食涎巢以為滋補
而燕卻躲著雨

五.
       「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所以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住慣山的不該奢尋一個臨海的棲居地,而終究那只是一條河。也曾經樸勤的苦勞,但一切如同泡著群木的池子,是癱死水泡著槁木,從一開始就是無柢的柴,任人伐燃。這池子的水四十年未換過了,池子外的級階也未曾流動,忙耗四十載的終果便是自己變成賸柴浸入池中,別哭了,從未穿過幾件佳帛,你的淚也僅是遞增死水的分毫。

2015年8月10日 星期一

【都市傳奇】餮帖

       這回是第幾次了?重複像張紙籤,嵌標於書的夾頁,欲撈閱錨存的內容時,卻總是指翻未果,頁與頁便不停流過,愈想尋回命定的那頁,指仍一次又一次的划過頁流,那頁是神秘的潮源,重複是透澄的鏡渠。

       其實沒那麼優雅,常帶著日需的飢餓感。走進荒舊的都市大樓,座落沓鬧的市中,卻在記憶的陲緣,電梯仍苟喘的運作著,務實的張開口,吃進寥寥幾人,卻未消化,倘若饜吞入肚,明日只能乾流欲涎,圏留活口,也闢留欲望的活路,蛻馴為隻忠耿的餮,撐破欲望的極致就是豢養欲望。

       然後我們坐在餐桌的對側,從早餐、午餐、下午茶一路食至晚餐、宵夜,蜷坐在餐椅上安靜對飲、睡去。夢中我們仍坐於餐桌的對側,我們食了無數次的餐宴,然後酣睡了無數次的夢,最終睜開雙目我們仍在餐桌的對側。這回我們隔著餐桌臉貼進彼此,你伸出的最遠的指節就在我的嘴邊,遂你所願的我將你庖食殆盡,你臂上的刺青織染著舌苔,當我拿著紙巾對著鏡,冷擦著舌肉,你從我頸後咬碎了鎖骨,指插入眼窩,像剝開的百香果,一口搲出吸入,才慢慢咀嚼我的軀殼。我們在桌上嚐盡食用彼此的方式,桌仍溫順驥伏於我們之中。

       杯不小心由桌上翻墜,可是水並未落撒而出,我們不約而同屈了身子拾起杯,我們對分了水,我們比水還渴,我們覆流了一地。

2015年7月30日 星期四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肆拾捌

一.
將軀殼剝刨
剮取核心
以為是心的薄甜果肉食之殆盡
核遭棄於地
成蔭亦乏人問津

二.
能說出口的大概是:
「如同我們一般的苟活下來吧。」

三.
臨陸有島。
島盛傳冤怒可攜葬陰世
冤怒蒐饋至陰之頂陽之末
陰陽便無隔
永世淨化,
人鬼無所辨,人心無所懼
尤童子之屈歿為捷途
遂童子年年亡
人亦年年樂,鬼終年年眾
反之亦然。

四.
你離去的空白
需他者的離去填空
而高估的自己
補不了空
於是眾人皆擅離
眾景皆留白

五.
       「不管發生什麼大事,每個人繼續做他的活兒:播種、收成、製造、買進賣出,根據他的需要和習慣去消費.......在恐怖統制這段最黑暗的日子裡,巴黎還有二十三家戲院依舊蓬勃。其中一個劇團上演著『迷人的』歌劇珂莉桑德,另有一些感傷劇或搞笑劇;咖啡館座無虛席,到處都是散步的人潮。」明日我按照排程仍有兩個品項的甜點需製作,滿足接下來的消費。是啊!做著這種輕飄飄的勞動,仿佛整個世界依然輕盈。我想最合適解釋台灣為島系民族(?)的面向是,擅於遊走於中心和邊唾,總觀察到浪起的渦源,然後順勢躲至無風的邊港,人有避免危難的本能,但不會輕易下錨。而我們面對歷史的姿態也如出一轍,總選浪靜的水面觀詳,我們總與世無爭,或是老爭奪那安穩的岸緣,水外的風雨也襲催不著,而選擇其實就是種意識型態。然而提及意識形態就被貶抑萬分,「怎能用玷污之眼褻玩歷史」,所以被拋下的那片外海是?更別提海外仍存在著洋。所以要帶著意識型態苟活日常,就只能斷裂,自己疏離自己,自己可恥自己,自己詰問自己,有多個自我,便有拼湊不齊的臉孔,面對紊亂的歷史。




2015年7月4日 星期六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肆拾柒

一.
沒有才華的人
僅能代代守著犁耙
額上沒有涼蔽的樹蔭
無法成為敞奔的山羊
愚守的繼續耕耘
望著羊角說服自己是沒才華的人

二.
       怎能妄想去定義自由的輪廓?擁有一片廣藍的海?風拂即俯的草原?無所視仰的炙陽?赤裸可歌可訴的愛?自由就該註定毫無邊境?供獻出彼此在靈魂的焠爐,自由就要參與這樣的儀式授勳?看到自由的某些模樣,卻不是我能觸及和下嚥。深知自己的侷限,所能想像的自由從不在任何大景,從不處超脫;在掙扎的汗珠,在凝息的空氣,在斑斕璨白的舌苔;自由本該擁有自己的形狀,該是任何形狀,在我們能形容之外,供我們妥善進住,我們都在說,我們都在焦慮,我們都在窒息裡燃燒,我們都在表演自由,卻都不自由。

三.
半夜的枝槁仍透著靛彩
黑貓守著倏忽的過影
奢棄窮追走遠的腳步
走遠了就回不來
貓繼續伸長爪子舔著留下的空白

四.
我們手拿彼此的遺照
舉於胸前行走
相片外己容五官早已風化
仍禮數周齊的向照片裡久被澱忘的自己
點頭致禮
然而相裏的笑顏十分燦爛

五.
將指節的最前端
埋入體內
那些攻詰的論斥的究責的
生平第一回直指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