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伊又擱來待阮落班
帶一碗燒湯
飯丸兩粒
一盒豆腐炸
做食的就是賣東賣北
沒法度賣自己空腹
伊用存一口的湯尾
換阮不著時的酒杯
今晚也是寒風冷冷
喚伊緊睏
明早阮猶原待伊清醒
二.
步伐的側隙
有片癟踏的羽毛
所有的飛行黏附成次次的躊跺
翅膀逐漸沈積在
鞋底黝稠的原油裡
三.
側著睡時
我們會在你的脊下乘涼
肌豁的崖上掛著隻隻的蝙蝠
於你身後的紛擾
全被倒著的耳給聽盡
我們變成了苔第一次翻越臀線
苔和蝠有著一樣的臉
蝠飛尋苔的攀延瞰覓自己的顏印
蝠擅離的缺口纏流出涓溪
苔乘著水浮漂成萍
萍臍是夢的入口細根是易滅的鎖
四.
夜冷鋪成格列的磚瓷
字是磚縫中的墨垢
怎麼寫都在鋪陳圈繞方矩鄉愿的形象
筆順如蚓的
帶著雌雄兩造的妥協
只能捉對交媾
被丟棄的環繭
又孵出一隻隻盲馴的蚓
於方城外的暗溝裡
一面食土一面反芻
五.
所以一個文化事業到底要的是「文化」或者「事業」?不斷見證以前者成就後者的崩壞(也許是暫時),「堅守某種文化高度、美學」以此為號招、工具甚至為一種「商品」,但名大實小,工多利少,消耗的是基層從業人員的勞力,徒增的是整個事業的「美名」,無論是「商譽」或「個人的裙帶額度」。我不太能理解「不以營利為前提」這句話,這代表著盈餘遞減、週轉遞減、效益遞減、分配遞減,可憐的又是員工了, 事事求不賠的結果通常是事事皆賠,包括引以為豪的美學變成了太陽拳,還是得販售和所塑造形象相去甚遠的商品,只要將事業體愈擴愈大,那些不順眼的商品變成眾多分母的一小角。我以為由後者切入,以事業確實營利為前提,汲汲營營的填充質優的商品本身,才有企及前者的穩固平台。燒錢常是求個名,掙錢就是求個飽,如果文化需要傳遞的媒介,對我來說真正停留於日常的是後者。簡單說,經過日常的大小篩選,還能抓住的大概就是自己省腸捏肚下很珍惜的桃太郎精神丸子。而非營利又想花錢搏大名,再聲稱自己是文化弱勢和少數,我想這應該是種反差萌。
2015年12月19日 星期六
2015年11月30日 星期一
【都市傳奇】匱談/貳
再度有意識之後,我就被肢分於幾個罐子裡,臟器外覆的油脂未被剔除,如晨間的霧絮,未被朧覆的腑隙貼著冰涼的瓷壁,很久未有甦醒和晨晝兩者連結的確實感,自己被肢解後似乎被妥善的納置,瓷壁的孔隙細緻、透滑沁涼,眼球和肝臟被釀於同甕,被肢解的人仍感受這黑色的幽默:「肝開竅於目。」諷刺的是,如果肝臟是某種勞動的量化表儀,而我遲遲且剛習得用實踐和勞作來觀看、釐清這世界不久,就被剝奪驗證、履行之權:「我要將肺腑全拾回,我仍有未竟的職責,全視一切包含自己肉身之姿比冷瓷還孤寒。」
所以我是不懂自由的,不懂那廣闊的視野,不懂風嵐滿佈的天,不懂潮浪捲襲的海,不懂無止境的流動,不懂顛陽倒夕的幻瞬。我僅剩一路狹徑可歸,必須從瓷罐裡爬出,需要指抓牢,胃就長出爪和甲;需要膚蔽體,腎就披滿羽和鱗;需要腿奔逃,肺就吶吐出千鬚萬足;眼是裂開的松果,孢蠅於空中攝補著光,唯有一條濕腐的陋巷,群鬼知返的三途河,眾多的爪舞和瘡斕疊色成靜靜的幽暗。
「你看!什麼東西從瓷甕中爬出來?」
「阿彌陀佛?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什麼都沒看到!怎麼可能會有長腳或長手,和那個全是長髮的瓷甕。」
遠觀就成了缺肢殘骸的罐妖甕怪,單手勉爬出甕的指蟹,負著甕爬出輸送帶外;數不清的腳如群聚的海葵吸附或跌出輸運的潮流;髮橫生成藻是廠灣裡的優養化。我也並非真的討厭海,厭惡的是那一副副彷如龍宮的子民的信徒樣,鎮日與海為伍嗎?踏過潮礁真的就永乘自由嗎?只是兜售海的產品罷了吧?包括日子。與海為伍的日子一天一天剪輯成表演,方便與人們享介和傳頌,單純面對著海只有潮聲的回擊,與人說了一次海,海為海;與人說了一千次海,己就為海。
追逐自由就成了自我無盡膨脹,最終誤信自己就是自由本身,於是永遠的離開了海。而對海抱持畏懼的我,不用亦步亦趨表現寬廣,我需要有容器,即使不見海也明白自己的渺小和祂的無涯。像隻換殼的蟹,深知己身的無華和極限,唯有勞動和負殻,不斷揣摩和掙扎立身之所,螯大了一些些,再汲汲營營地尋找更大的容身之處。
而在分心思考此類雜訊時,被捲進陶瓷的絞肉機中,我是一位肉品加工廠的作業員。陶瓷的刀組可有利抗菌和清潔,當然承接碎肉的容器也是瓷甕瓷盆,榮獲最新專利獎項的技術和設備。從未想過可以如此抽離又具現地審視這一切,如果這也是種自由的甜頭,似乎不甚美味,我想安穩於機台邊操作我的勞務和日常。而廠長獲報後馬上下令,是夜值班的廠員暫停手邊職務三十分鐘,上報薪資戶頭外的帳號,我的死亡將兌價成可觀的加班費進入他們的口袋,記者和警察那頭也正忙著張羅。
【匱】台語音同【缺】,找缺意同尋工。
2015年11月4日 星期三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伍拾貳
一.
瀏海垂過瞼檐時
你才從湖裏延著髮梢攀上
當我抬頭找尋你時
你鬆開脫逃的髮鰻
最後跌落的足弓
在漪紋上射畫一道彎彎的月
二.
面具並無五官
所有的顏色表情是凹版印刷
往內烙刺的濃血
是喉中的痰
日咳而失語
三.
吸血鬼的末日於
人連袂噬取人的血
自己喝都不夠了
自己喝都不夠了
自己喝都不夠了
強調三次為眾
欲望大於需求更勝於供給
我們是新的一族
相互撐傘闊步於陽艷下
回家將多買的血存入冰箱
發現好幾罐血才剛剛過期
四.
於聲無的真空中
只有一把槳
抱入懷中後
和椎脊緩緩蜷捲成螺貝
再沉的深一點吧
墜擾的流線
再度分離平行
競逐變成了風
將這溝臼裡的奢墨
帶回水手竊奪的島上
貼成馬賽克
五.
說真的我剛剛為你施打的是殖民的血清,只要夠優越,就可以待在彼此的箇中,我們都是翹楚。因為「理」無所流通,在任何短路所造的暗室中,我們都可以堅稱看不見彼此的一切。然後聚焦於彼此的話術,將發聲和語言上綱成論述的矛盾,而不去討論何種時列/歷史和空間/體制造成此般的對話。我們只相信歷史會一再重演,但不提及歷史的觀點;我們只討論體制的人物,但不苛求體制。十九世紀殖民地的醫療帶給傳教士挑戰迷信有利手段和力量,但身為多屬殖民的我們,資本裔、強權裔、國族裔、性別男裔等等的我們,千萬別碰觸科學,也只要相信哲學只存在科學裡,不在日常,對我們有用的是迷信,有相信就有現成的救贖,尤其希望未來等同維持現狀時,任何總統都不代表我們,只有神選的現狀代表我們。
2015年10月19日 星期一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伍拾壹
一.
約好數到十
我們轉身對決
你卻拿出名為道德的武器
我輸了
而且是行刑
二.
臂展開了隨著碌動的軀輪轉為舞
臂腹的內緣和臂背的外翼是曼陀羅的葉
或錯或離
梗為瞳
脈是唇皺
時序仍未真的張開口
而瞳便未睜亮看見時的浪吞
三.
「他從沒有擺脫窮困,儘管他日夜勞作,創作了多達三萬幅的畫作。」其實我才不管北齋老頭多不喜歡自己七十歲前的作品,也許是自謙,但他的確提供了「退休」職涯規劃觀念和「持續實踐」的想像。當勞動等同自我實踐時,即使拼湊每天的生存,一日一日的生存聚累成延續;重點在於北齋將作畫視為生活和己命而非「志業」,志業可陳述、膨脹空間之大,生活和命只能不斷驗證。當己身停止實踐/勞動之時,便是編收驗證之時,將「命」和「作」的羈鐐解開,命還給空白的時間,乃休。
四.
一件件衣服掛成窗簾
誰的身型仍撐在衣裡
那些妄想來回空間而未果的
全夾捕於櫺齒上
身的兩頭於兩端的空間漸漸透明風化
空氣的衣型嘲敲著
叮叮咚咚的成了風鈴
沒看見誰的來去
來去的也未見我
五.
談判的基礎建立於石頭
而非甜頭
隔著牆各自看著
自己喪於彼此之手無數的想像
於瀕危的傘下
避開虛張的言雨
探戈的踏幅有多大
刀子就藏得有多深
2015年10月1日 星期四
【都市傳奇】匱談
制服洗久總起了許多毛球,但比起那些抖不落的球絮,每日都得花上多時裁理身上殘繫的線尾。像是舊時的俗諺或寓言:「傀儡拿刀剪線」,自找的。儡線怎麼理也理不淨,密麻如時序,刃鈍的起落喀嚓是針秒的腳步聲,日子在其中消逝和擺移。倒也不需擔心失了線,失了控制而無法行動,線從未背離,線並非由體內萌長,而是他人無數的妄念催生了密布的誑謊,謊語是線,欲望是針,身體是織扎尖銳的針包、渴祈針霖的偶泥,靜侯針線游進的卵。
【匱】台語音同【缺】,找缺意同尋工。
線著實難以打理,但不將線整耘,就有礙新的針秧插。較常聞見的誤傳,手啊!腳啊!皆是隨著線動而舞動;舞其實從未斷過,理線時手的交錯、揮擺、曲扭間,像不傷己身的官將首,手舞足蹈是授旗和奉命,新的線束上前,是巫乩,束上後就是跳著別人的舞、踏著他人的步,體現神明的謊,於是不唱名。不知名的言語聚游成瑰鯉,鯉鱗的色紛染孵了珊和葵,也分不清珊是鯉的鱗鰭,或鯉是珊的浮礁,於嘆訝璀炫的萬花鏡同時,一切又凝滴回針,刺埋入身,欲如蟲菌覓得宿體延活下去。
所以再也不羨慕海藍,毋需他人的褒飾和雕琢,只信身上的痛和那池鯉。何曾未聽見你們的冷眼和訕笑:「到底該說他學的像人呢?還是扮得像偶呢?」身上掛綁了無數的線,便不再畏懼分界,在線間穿梭,在線下奔舞,摹擬一個個脫口的謊,竊佔一輪輪不敢吞回的夢:
「夢裡沒有精緻的言語,你以信刀從耳後劃開至頸末,反覆的翻尋你的話是否確實寄存在穴蝸殼旋之內。」
「欲望未曾流動過,因為災洪早已淹沒,你只是惜願未遂的怨靈。」
「這是你的夢?還是謊?還是肉裡的鎮鳴和聲音,聲音透出膚表就成了痛。」
「與其說那是舞,更像株默燃的樹,樹顛生倒長,根裡綻著花和葉,枝原只有孤幹,司職離人和自賞,孩童不懼樹,和枝說了根開滿花和葉,枝便燃了起來,而其焰如花,焰影如葉叢,遠觀為舞。」
作足了夢,時間卻似不足,得出門上工。工作的警衛室僅有六具偶寬,腳無法於室內妥適伸長,膝上的線末總隔磨著桌底,鋁鐵建圍的簡殼,鵝黃的壓克力擋板,滿是刮痕的玻璃窗片,偶對於收納之盒並無太多苛求,甚至多為感激,只需有方寸便可繼續理線,將裁落的線餘結纏成雜繞的圈再掛上窗面相伴過夜,抬頭面對回家的人們,會對我禮冒點頭說返家前的最後一個謊:「晚安。」然後掛著的結圈某段蠕掙鬆脫,找到新的謊新的針,跟著人們回到屋內,擇日將溯源回體:「必需通知五樓邊間的住戶將門重開重闔,因為有段線體仍在門外。」
【匱】台語音同【缺】,找缺意同尋工。
2015年9月14日 星期一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伍拾
ㄧ.
你齧留的齒痕
是排列整齊的蕨葉
齟齬是找不著落壤殖木的孢子
我們簇鄰的林蔽仍不夠濕腐
齦還出著血
二.
死前鼻息呼出的最後一口菸成了雲
瞳孔是滅眠的火山口
唇是岸
口涎滿為湖
齒是蛟的鱗白
舌是旁游的鯰肥
魂未如訛傳的浮昇
而聚沈入體之淵,淵之深霜織成靈
三.
半溶進光裡時
是你的額顱從影黯中飽合析解而出?
誰於此時溺斃都是添冗
葬腐不了成藻碎成浮沫
而你的臉原來裝在玻璃罐中
瓶中信怎麼漂轉都離背著我
四.
如果字語的終點皆指向神性
那希望我只是中途燃磬的香燼
五.
「啊嘿本來就吃氣氛娘啊!」如果裝潢和店的氛圍是消費的一環,所以我也可以選擇不消費那些店漂漂亮亮、食物漂漂亮亮、人也漂漂亮亮的場所,我就是吃不慣太好的氣氛。一個人放棄消費稱不上抵制,而且消費形態的抵制充其量只是種儲蓄行為而已,等著下一筆消費。而且以為消費認同就等同階級認同嗎?自己還不是曾經出身公教家庭、那年代的「體面」中產,可曾餓過一餐?還不是對食物挑得要死?以為開間消費相對划算的咖啡店,那可不算真的便宜喔!就是實踐和對抗階級了嗎?其實跟自己所厭棄的店家和人無所差異,都只是創造消費;自己創造了種仿偽的「平民消費」,好讓自己無所憂的「消費階級」:「我站在你們這邊,我都幫你們想好了,這是我們共享的商品,但是我賺很少,利益無法與你們同享。」只是自己消費爽的所在,怎能期待他人來消費呢?
2015年8月20日 星期四
【白話文】單日向性觀察肆拾玖
ㄧ.
獨角獸不慎從夢中脫逃後
奄奄一息癱困房中的牆角
於是衰糜的眼神像失電的微弱燈燭
那損磨的犄角是尺寸不合的燈罩
二.
那夜我還未及看清你的臉
視線便昇至更遠的地方
因貪溺淤漬過於腐揚
聞聚的烏鴉銜走眼珠
藏食於月巢
當慾卵儲孵愈多月愈彎
在下次月滿時羽化通夜的烏鴉
三.
當瘤腫行滿全身時
將虯爬成蛇
瘤比櫛成鱗
囊藏於瘤的巴吞
腔留的趾為蛇信
信纏繞成蕊
繼續播食土壤和世界
四.
說出的話語是雨燕
你是遲遲未落的雨
燕的涎滴穿了數多個石
雨終亦降下
眾人採食涎巢以為滋補
而燕卻躲著雨
五.
「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所以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住慣山的不該奢尋一個臨海的棲居地,而終究那只是一條河。也曾經樸勤的苦勞,但一切如同泡著群木的池子,是癱死水泡著槁木,從一開始就是無柢的柴,任人伐燃。這池子的水四十年未換過了,池子外的級階也未曾流動,忙耗四十載的終果便是自己變成賸柴浸入池中,別哭了,從未穿過幾件佳帛,你的淚也僅是遞增死水的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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